又到年底了，天气转冷，湛江的各个糖厂却热火朝天，准备新榨季拉开帷幕。
雷州某糖厂的农务副总陈总却比往年更为焦虑：“湛江还有半个月才开榨，但现在已经有好些蔗贩子在蔗区设立十几个了收购站，每天大张旗鼓收蔗，到了下午就装车，盖上篷布，一车一车往外跑。”
“广东糖厂不是还没开榨吗？跑到哪了？”笔者甚是诧异。
“全部拉到广西了。”陈总一脸的无奈。
追问之下，陈总道出了实情。
广西比湛江开榨早一个月，今年广西最早开榨的是11月9日，现在陆续开榨超过七成了。桂南地区的部份糖厂从一开始就高价收购外蔗，利益驱动下，蔗贩子把目光瞄向了广东湛江。
“甘蔗是论质定价的，湛江甘蔗含糖分一般是11-13%，广西是14-16%，平均低3个点，生产线上的总收回率也基本是在86%左右，所以产糖率相差2个百分点以上，这也是湛江甘蔗价格一直比广西略低的原因，以去年为例，湛江普通蔗是400元/吨，广西是490元/吨。”
“现在广西部份糖厂对外蔗开出580-620元/吨的收购价，蔗贩子一头在湛江设点收购，按400-410元/吨给蔗农，一头找车拉，运费一般是150元/吨，180元/吨的运费可以去到桂南任何一家糖厂了，如果找到回头车，可以低至100元/吨。中间差价从30元/吨至100元/吨不等，足以让蔗贩子疯狂一把了。”
为证虚实，笔者随糖厂农务工作人员做了一把“福尔摩斯”。12月6日下午，当得知某黑站点正在装蔗上车，笔者与农务员赶至湛江市雷州英利镇中心卫生院附近，果不其然，一辆号码为粤G7*7*挂的拖头车在夹蔗机的帮助下快速装车，17时许，运蔗车往雷州方向出发，从G207锡海线转X682县道，至遂溪洋青高速口上高速，途经兰海高速、南北高速，在钦州拐入合那高速，在7日凌晨三时，停靠在广西崇左市某糖厂门口。随行人员与司机攀谈，得知蔗老板要求其靠边排队等侯通知，天亮后再进厂过磅。笔者随即在糖厂路边走了一圈，陆续发现粤G9*0*挂、粤G4*4*挂等两辆湛江车牌蔗车，也有桂A、鄂H等外地车牌、盖着篷布的蔗车同样在路边靠停，可能来的时间较早，驾驶室漆黑一片，司机应该在车上睡觉。趁着粤G4*4*挂车牌蔗车司机收篷布，随行人员装作湛江蔗贩子跟司机交流，司机遇到同样讲雷州方言的老乡，甚是高兴，说自己是从湛江雷州过来的，每吨运费一百多，并将糖厂收蔗老板的电话告知了我们。
是日下午回程路上，笔者以湛江蔗贩子的名义打通了收蔗老板的电话，其直言按580元/吨结算给我们，过磅后1-2天可打款，并要求湛江甘蔗要注意砍蔗质量，现阶段先收粤糖93-159、桂柳05-136、桂糖42、台糖22等品种，粤糖83-271、粤糖94/128等淘汰品种要春节前后才可以收。
回程路上我们拐下高速，到合浦北海两个糖厂门口走了一圈，在其中一个糖厂正门旁，发现了一辆车牌号为粤G9*6*挂的空蔗车停在路边，估计该糖厂也在收购湛江甘蔗。
笔者了解到，受19/20榨季陈糖、加工糖高库存及进口糖与糖浆冲击影响，广西新榨季销售一直不如意，糖价基本在5200元/吨以下，客户接货意愿较弱，购销较为清淡，原来糖厂提货紧张的局面一去不返，很多糖业集团已经安排移库。如此低迷的行情下，广西部份糖厂还高价收购外区甘蔗，甚至是糖分较低的湛江甘蔗，不禁引发笔者的疑问。
湛江市糖协郑副理事长告诉笔者，湛江蔗区三放开以后，外流到外市、外省时有发生，以前更多的是外流到省内邻市较多，19/20榨季开榨后，外流到广西的现象突然暴增，预计外流广西的蔗量达50万吨，现在新榨季还没开始，这种现象俨然成了气侯，估计20/21外流到广西会更多。
湛江从九十年代实行“三放开”：蔗区放开、蔗价放开、经营放开，历经市场洗牌，每年白砂糖产量从一百多万吨减至现在的60-70万吨，糖厂从22家减至17家，目前由三大糖业集团分别经营。每年开榨前，由湛江糖协组织三大集团和蔗农代表商定甘蔗价格统一执行，期间需要调整价格的，同样共商共办。
郑副理事长表示，虽然三大集团各糖厂之间也有竞争，但在糖协的协调下，基本都能平衡，矛盾相对缓和，各集团还会共享生产信息，互相对标促进，但是外流广西的蔗量增加后，造成本地蔗量减少，也容易造成内部的矛盾激烈化，破坏湛江本地蔗区的生态平衡。
笔者了解到，2019年2月至9月，广西政府及相关部门连续发布了多个政策文件，对广西糖料蔗收购价格改为实行市场调节价，以制糖企业与种植主体签订订单合同来规范、维护蔗区秩序。广西的这一改革，颠覆了原来的政府统一甘蔗定价、严格划蔗区管理的行政管理模式，将蔗糖产业推向市场化。政策推出后，制糖企业以490元/吨的价格（良种加价另算）与蔗农签订了为期三年的订单合同，给蔗农吃了定心丸，安心积极发展甘蔗种植，也使得广西糖产量连续两年增长，有效地稳定了甘蔗面积与蔗农利益。
在此过程中，也听闻部份糖企抬高价格抢蔗，蔗农一地多签，破坏订单农业秩序；也听闻糖价低迷时，部份糖企直呼成本过高，提出要调整蔗价；中国糖协名誉理事长贾志忍先生也在2020年11月昆明糖会上指出，广西的蔗糖产业改革还是存在一定的弊端，为了可持续发展，应当继续探索适合广西蔗区管理的新路子。
关于制糖行业是否适合完全放开，业界在这十年来多有研讨，有认为实行严格的区划管理和政府定价，才能同时保障蔗农权益与糖企效益，才能维护工业反哺农业的大局，才能形成稳定的良性的行业发展环境；也有认为只有打破蔗区区划，蔗价随行就市，才能真正实现市场化原则，以市场化手段来淘劣存优，才能推动行业进步、提高糖企竞争力。两种截然相反的主流观点，各执一词，随着广西自治区人民政府的政策文件出台，一锤定音。既然产糖大省对行业发展确认了顶层设计思路，业界更多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在新思路框架内寻求行业生态平衡、可持续发展的道路。当下进口糖列阵压境、糖浆（含糖水溶液）进口冲击，国内制糖企业若不能抱团发展，只看眼前不顾长远，则行业危矣！
笔者向广西、广东糖业的数位资深人士作了咨询，他们对糖业的现状极其担忧，但也认为，在利益驱动下，欲正行业之风，必然要做好长期性与艰巨性的思想准备。同时，他们对行业有关部门提出了一些建议：
一，广西糖协组织各制糖集团签署的《行业自律公约》，出发点很好，可操作性强，关键还是看执行能否到实处，还是需要糖协发挥纪委作风和钉子精神，真抓实干纠一批反面典型出来，不要像往年一样，对违规企业只是不痛不痒地点名通报。只有坚决执行公约处理办法，对违规企业取消政策资金与补贴，对违规企业（或企业管理代表）提出诉讼，才能真正地让违规企业（人员）感觉到痛。
二、修正订单合同条款，对蔗价确定保护性价格，不定死价，不得低于保护性价格收购甘蔗。蔗价一年一定，由糖协组织各制糖集团与相关利益方共同协商，鼓励继续实行甘蔗价格二次结算，有效地平衡糖企与蔗农的利益关系，携手构建共同命运体。
三、蔗区虽然不再严格划定，但蔗区以内的甘蔗收购站点可以大力规范。在蔗区秩序管理过程中，甘蔗收购站点是治乱的源头、大头，一方面需要糖企转变服务观点，要把原蔗区的站点改为便农服务点，由企业投资建设，取消对农民收取的站点管理费，由企业承担，另一方面需要地方政府坚决大力打击、取缔非法站点，非法站点是看利益开门的，行情好就生意兴隆，行情不好就停工歇业，当地糖厂就成了冤大头，必须旱涝保收。这些非法站点就像行业的驻虫，一点一点蚕食整个行业的根基，应当长期以强压态势进行管制。
四、各制糖业集团应当加强对旗下糖企的管理监督，让糖厂厂长懂得明算帐、算明帐，抬高蔗价收购外蔗，公司是否有利可图，是否存在打着公司利益的旗号损公肥私。管理出效益，当真只有收外蔗才能平衡生产？当真只有收外蔗才能产生规模效应降低成本？制糖企业练好内功才是本份。